長回報期下的政府與私營分工（下）
氫能基建最棘手之處，在於其投資回報期通常遠比一般商業基建更長、更充滿不確定性。以加氫站為例，一座小型站點可能需要數百萬美元的初始投資，而服務重型卡車或港口機械的大型站點則可達千萬美元級別。以加州長灘一個重型車氫能加注項目為例，其預算總成本為1,200.18萬美元，其中加州能源委員會資助800萬美元，佔比高達66.7%；該站設計加注能力為每日1.5噸氫氣。這一案例清晰說明，即使在美國這樣市場化程度極高的經濟體，早期重型交通氫能基礎設施仍然需要公共資金來分擔大部分風險，否則私人資本根本不願進場。
一、氫能基建的長回報期挑戰
回報期之所以漫長，關鍵不僅在於建站成本高昂，更在於早期利用率嚴重不足。加氫站的收入主要取決於每日實際售出的氫氣量。若一套設備按每日1噸的理論產能設計，但早期市場需求僅能消化100至200公斤，則每公斤氫氣所分攤的固定成本（設備折舊、場地租金、資金利息、維護費用等）會高得離譜，導致每售出一公斤氫氣都產生虧損。根據行業數據，一座典型的加氫站需要達到每日500公斤以上的銷售量才能實現運營收支平衡，而達到這一水平通常需要5至10年的市場培育期。在此期間，如果沒有外部資金支持，站點運營商將難以維持。
美國國家可再生能源實驗室（NREL）在2024年發表的重型車加氫研究中，把站點規模分為每日2噸、4噸、8噸和18噸四種級別，並特別強調了不同利用率對平準化加注成本的巨大影響。研究結論非常明確：「規模」和「利用率」才是氫能基建經濟可行性的核心變量，而不是單純的技術先進性。研究還發現，當利用率從20%提高到80%時，平準化加注成本可以下降60%以上。這說明，早期階段的大規模公共投資雖然看似昂貴，但卻是推動產業走向規模化、最終實現成本下降的必經之路。
二、政府與私營部門的合理分工
這種情況下，政府與私營部門之間的分工不應被簡化為「由誰來出錢」這種二分法。正確的思維是：政府的角色在於承擔那些社會收益較大、但私人回報嚴重不足的早期風險，具體包括：
第一，資助示範項目以驗證技術可行性與經濟性。在技術尚未成熟、市場尚未形成的階段，私人資本往往不願承擔過高的技術風險。政府可以通過設立專項基金、提供低息貸款或直接投資的方式，支持第一批商業化項目的落地。這些示範項目的價值不僅在於它們本身的產出，更在於它們能夠為後續投資者提供可參考的成本數據、運營經驗和安全記錄。
第二，主導管網規劃與土地協調，避免碎片化建設。氫能基礎設施的網絡效應決定了，零散的、缺乏整體規劃的建設模式將導致效率低下。政府可以主導制定區域性的氫能基礎設施發展規劃，協調土地、電力、水源等資源的配置，確保新建設的站點和管道能夠形成有效的網絡。
第三，制定並推行統一的安全標準與審批流程。氫氣具有易燃易爆的特性，安全問題是公眾和監管機構最關心的議題。缺乏統一的標準和透明的審批流程，將增加項目開發的不確定性和時間成本。政府可以組織行業協會、科研機構和企業共同制定安全標準，並簡化審批程序，為投資者提供清晰的合規路徑。
第四，引入碳差價合約（CfD）或長期購氫協議，為投資者提供穩定的價格預期。氫能項目的長期盈利能力高度依賴於未來的氫氣價格和碳價。政府可以通過長期購氫協議或碳差價合約，鎖定最低價格，降低投資者對未來價格波動的擔憂，從而降低融資成本。
第五，透過公共採購創造初始需求。政府可以要求公共交通、垃圾清運、港口作業等公共服務領域率先使用氫能車輛，從而為加氫站提供穩定的初始需求。這不僅能夠提高站點的利用率，還能夠向市場傳遞明確的政策信號，引導私人資本跟進。
而私營部門的角色，則是負責工程效率、日常營運紀律、客戶開發、商業模式創新與技術迭代。在政府創造了有利的政策環境和市場條件後，私營部門應發揮其在成本控制、服務質量、市場營銷等方面的優勢，推動氫能基礎設施向著更高效率、更低成本的方向發展。簡言之，政府不宜長期替市場買單，但必須在市場尚未形成規模之前，提供足夠的政策確定性與風險分擔機制，讓私營資本有信心、也有能力接棒。
三、國際經驗的啟示
歐盟的經驗也值得我們借鑒。REPowerEU 計劃提出，到2030年要在歐盟境內生產1,000萬噸可再生氫，並再進口1,000萬噸；歐盟氫能戰略亦曾提出，2030年前要部署40 GW 的可再生氫電解槽。然而，歐洲審計院其後發表報告，嚴厲批評相關目標脫離現實，指出大量項目仍停留在概念或規劃階段，政策目標與實際投資落地之間存在巨大落差。報告特別指出，許多獲得補貼的項目缺乏詳細的商業計劃和明確的需求來源，僅僅是為了獲取補貼而提交的申請。這一教訓提醒所有推動氫能發展的經濟體：公共投資不能只看華麗的宏大願景，更不能以補貼規模作為政績指標；真正的關鍵在於終端需求是否同步成熟，以及基礎設施的利用率能否達到可持續的水平。
相較之下，日本和韓國的經驗則提供了另一種思路。這兩個國家同樣面臨能源資源匱乏的問題，但它們通過長期穩定的政策支持、政府與企業的緊密合作，逐步建立了較為完整的氫能產業鏈。日本的「氫能基本戰略」和韓國的「氫經濟路線圖」都強調了政府與私營部門的協作，以及對基礎設施建設的長期承諾。對於正在積極探索氫能機遇的香港和大灣區而言，這些國際經驗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氫能的發展需要耐心和長期投入，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因為短期的成本壓力而放棄戰略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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