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技術性擴表」VS 再啟 QE

自2025年12月起,聯儲局因銀行體系準備金回落至其認為的「充裕」下限,而啟動短期國庫券的儲備管理購買,並把這一節奏維持到至少4月中旬稅期前後。紐約聯儲公開的操作安排顯示,3月13日至4月13日期間,公開市場操作包括約138億美元再投資購買,另加約400億美元儲備管理購買;而2025年12月的政策聲明亦明言,之所以維持數月較高購買節奏,是為了應對4月稅款繳納前後非準備金負債上升對市場流動性的擠壓,以穩定貨幣市場與聯邦基金利率。
問題在於,前述的技術性操作卻在市場引發「QE回來了」的聯想。其原因在於美國眼下面對的,已不是單一的資金市場問題,而是地緣衝擊、通脹反彈與金融市場脆弱性同時抬頭。美伊戰事最新發展顯示,美軍4月7日打擊伊朗哈格島軍事目標,伊朗則把談判前提與停火、賠償及霍爾木茲海峽安排綁在一起;聯合國安理會同日仍在就一份弱化版本的霍爾木茲通航決議斡旋。IMF指出,伊朗封鎖霍爾木茲後已造成全球石油產量下滑13%,這條水道承載全球約20%油氣運輸;路透同日並報道,實貨油價一度逼近每桶150美元,反映現貨市場對即時供應短缺的恐慌,已遠高於期貨曲線所示。
這場能源衝擊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是單純推高油價,而是在把全球經濟重新拉向「低增長、高成本、低信心」的舊式滯脹邏輯。IMF總裁格奧爾基耶娃已警告,原本對2026年全球增長3.3%、2027年3.2%的預測將被下修;歐元區3月綜合PMI已跌至50.7,創九個月新低,法國服務業PMI跌至48.8,德國服務業PMI也降至50.9。美國方面,紐約聯儲3月調查顯示一年期通脹預期升至3.4%,汽油價格預期升幅達9.4%;克利夫蘭聯儲最新即時估算則顯示,4月CPI約為3.71%、PCE約為3.58%。也就是說,聯儲局一邊要面對流動性抽緊,一邊又不能對通脹風險裝作看不見。
要不要放水、放多少、往哪裡放
因此,市場若把目前操作直接等同於全面QE,恐怕言之過早。聯儲官員最近的口徑其實相當一致:達拉斯聯儲主席洛根強調,現行框架重點在於以更有效率方式維持「充裕準備金」;紐約聯儲負責執行公開市場操作的Perli亦表示,現時約每月400億美元的國庫券購買,預計在4月15日後顯著放慢。更關鍵的是,紐約聯儲總裁威廉斯、芝加哥聯儲主席古爾斯比與克里夫蘭聯儲主席哈馬克近期都在談同一件事:中東戰事正把通脹再度往上推,現時政策利率仍應保持足夠限制性,甚至不能排除必要時更趨強硬。換句話說,至少在4月上旬可見資訊中,美聯儲更像是在做「技術性擴表」,而不是以壓低長端利率、刺激總需求為目標的宏觀QE。
但若問「逼切性」是否存在,答案仍然是肯定的。過去幾年縮表已把聯儲資產負債表由疫情高峰的約9萬億美元壓回6.6萬億美元左右,銀行準備金約在3萬億美元上下。表面上看,這不算低;可一旦遇上稅期抽水、國債供應偏多、海外官方機構調整美債持倉,以及地緣衝突推升避險與保證金需求,貨幣市場很容易由「充裕」瞬間滑向「偏緊」。這也是為何即便官員說4月中後或放慢購債,市場仍緊盯聯儲是否會在必要時把月度購買維持在400億美元以上,甚至重新啟動更廣泛的短券買盤。若按現有節奏粗略估算,從2025年12月至2026年4月中,儲備管理購買規模已約1,600億美元,若連同每月約130億至150億美元的再投資操作,總注資量級已逾2,100億美元。這是實質性的流動性支持,但距離疫情年代每月數百億至上千億美元、涵蓋中長端國債與MBS的全面QE,仍有明顯差別。
對美國與全球經濟而言,這種「半步QE」式操作的影響將是複雜的。短期內,它有助於壓住回購市場利率波動,減少流動性擠兌演變成債市失序,亦有利於緩和金融機構在戰時油價衝擊下的資金鏈壓力;對美股與信用市場而言,這等同提供了一層隱性的安全墊。可中期而言,若聯儲在通脹重新抬頭時又被迫持續擴表,將向全世界發出一個不安訊號:美國如今不是在「寬鬆中抗通脹」,而是在「滯脹風險中救市場」。美元流動性一旦再次外溢,新興市場資產價格、匯率與大宗商品都可能再度劇烈波動;歐洲與亞洲能源進口國則將在高油價與美元資金雙重擠壓下承受更大壓力。
(盧盡義,《金星匯》創辦人兼社長,20年媒體傳播經驗,曾以筆名盧盡義於《信報》、資本一週等媒體供稿多年。目前專注於《金星匯》及各大券商平台撰寫財經分析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