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氫能投資熱潮下的「錯投」風險
氫能產業是否已經出現「過度投資」?這個問題不能只看工廠落成多少、地方規劃多少億,也不能簡單用「新能源大勢所趨」四字概括。氫能的確是深度脫碳的重要工具,尤其在煉化、化工、鋼鐵、航運、航空燃料等難以直接電氣化的場景中,具備長期價值;但同時,它也是一個容易被宏大敘事推高預期、卻受制於成本、需求、運輸和基建的行業。換言之,氫能不是沒有前途,而是前途未必足以承接所有正在上馬的產能。
國際能源署(IEA)最新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氫需求接近1億噸,按年增長約2%,但需求仍主要來自煉油和工業等傳統部門,而且絕大部分仍由天然氣和煤炭等化石能源製氫滿足;低排放氫產量2024年雖增長10%,2025年有望達到100萬噸,但仍不足全球氫產量的1%。這組數字揭示一個關鍵矛盾:市場總需求很大,但真正為綠氫、藍氫等低排放氫打開的商業需求仍然很小。
產能利用率成第一道警號
氫能投資的最大問題,是「供給故事」往往比「需求合約」走得快。IEA 在2024年已指出,全球已投運水電解槽容量於2023年底約1.4 GW,2024年底或達5 GW;但若把所有已宣布項目加總,2030年電解槽容量可接近520 GW,其中只有約4%已作出最終投資決定或正在建設。到2025年,IEA進一步把2030年低排放氫產量預測下調近四分之一,主因包括項目取消、成本上升及政策不確定;目前已營運或已達最終投資決定的項目,到2030年產能約為420萬噸/年,約佔屆時全球氫需求4%。
這正是「過度投資」最典型的早期形態:不是需求完全不存在,而是可融資、可交付、可賺錢的需求不足以支撐龐大產能。電解槽製造更明顯。2024年有報道引述彭博新能源財經指,全球電解槽工廠平均只以約10%的名義產能運作;到2025年,標普全球亦引述資料指,中國擁有全球近60%的電解槽製造能力,而全球現有製造能力已超過20 GW/年,明顯高於當前需求水平。產能利用率偏低,不代表行業必死,但說明短期供需已經不平衡。
中國是這輪氫能投資熱的中心之一。地方政府把氫能視為新能源汽車、裝備製造、儲能和工業脫碳的新抓手,產業園、示範線、燃料電池車隊、綠氫化工項目相繼落地。這種政策牽引有其合理性,因為早期新產業需要基建、標準和首批應用場景;但風險在於,各地若同時追逐「氫能之都」、「百億產業集群」,很容易出現重複建設。若項目本身缺少穩定用氫場景,只靠補貼、示範車隊或資本市場估值支撐,便容易從產業培育變成資本開支競賽。
光伏與風電的歷史提醒
支持氫能投資的人常以光伏、風電作對比:當年也曾被批評補貼過度、產能過剩,結果卻推動成本大跌,最終成為全球能源轉型主力。這個類比有一半成立。IEA指出,中國在2020年結束光伏上網電價補貼後,累計光伏裝機仍接近翻四倍,風電裝機亦翻倍,原因是成本競爭力提升及政策體系支持;光伏和風電如今已能在不少地區與化石能源競爭。
但另一半差異更值得注意。光伏和風電的產品最終都接入電網,電力是高度標準化商品,只要消納和電網問題解決,需求池很大。氫能不同,氫的生產、儲運、壓縮、液化、終端改造和安全管理均涉及額外成本。綠氫若用於煉化或化工,需客戶願意支付低碳溢價;若用於交通,則要加氫站、車輛和運營場景同步成熟;若用於鋼鐵,還要配合直接還原鐵等工藝改造。這意味氫能不是「製出來就有市場」,而是必須從生產端一路打通到終端支付端。
因此,光伏和風電歷史並非告訴我們「過度投資不重要」,而是提醒市場:即使泡沫破裂後能留下產業能力,過程中仍會有大量企業退出、估值回落和資本損失。過去光伏行業曾經歷價格戰、歐美反傾銷、龍頭更替和產能出清;風電亦曾有整機企業毛利受壓、地方保護和棄風問題。氫能若重演類似周期,最終或會催生更低成本設備和更成熟供應鏈,但並不等於每一個園區、每一家設備商、每一個氫能概念股都能熬到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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